第74章 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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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陰獸
草本茶滾燙。
顧意濃的眼睛被氤氳的白霧熏熱, 有些發酸。
她猶豫著要不要喚梁燕回過來。
男人仍站在幾米之外，似乎也在猶豫要不要走過來。
“Eason！”斜對角的咖啡桌處，有位體態微胖的黑人女性在朝他招手。
梁燕回收回目光, 朝那邊走去。
他同黑人女性寒暄起來，沒有再看她。
顧意濃的心臟一揪，呼吸也有些發緊。
僵坐了幾秒, 還是決定離開這個咖啡館。
剛要起身，桌角就覆下一道陰影。
她的表情微微一變。
男人低淡的聲音已經落了下來，和她保持著適當又安全的距離：“剛才喚我的人是百老匯的舞臺總監。”
“我和她說, 遇見了之前的學生，想抽出幾分鐘的時間, 和她聊幾句。”
顧意濃感覺呼吸順暢了些。
也從他平靜的語句裏，捕捉到了“學生”這兩個字。
梁燕回轉過頭，朝斜後方看了一眼。
“那個意大利人竟然也在。”
Ezio點了杯Espresso, 坐在視野最開闊的位置, 不動聲色地偵查著附近的動向。
發覺梁燕回進店後。
Ezio的目光頃刻警覺。
在大多時候，Ezio在顧意濃面前都表現得很靦腆, 偶爾也會流露出鬣狗般的狡獪。
但他望向她和梁燕回這邊的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 帶著如有實質的洞穿力。
顧意濃被他盯得頭皮一緊。
來紐約的這段時間, 她發覺Ezio和原弈遲之間有種說不清, 道不明的從屬關系。
那種關系甚至有些畸形。
就像響尾蛇和它的腹眼，亦或是惡狼和它的爪牙。
Ezio對原弈遲的命令言聽計從，甚至是絕對服從。
也自然對靠近她的梁燕回充滿敵意。
梁燕回也被Ezio的盯視弄得毛骨悚然。
“剛才進來時我沒發現他，他會向你丈夫說什麽嗎？如果——”
“說了又能怎麽樣？”
顧意濃擡起頭, 目光明利地註視著他，“我和你之間是清白的，只是在公眾場合敘敘舊而已, 他知道了又能怎麽樣？”
她說得坦坦蕩蕩，胃部卻因為密不透風的監視而逐漸抽緊，幾欲嘔吐。
和梁燕回說話時，也在極力忍受著那陣不適。
好在梁燕回是最體面的那種前男友。
見面後不會同她刻意疏離，了斷後也不會糾纏不休。
他的態度就像老師關照從前的學生那樣，雖然有一層無法逾越的距離感，但也溫柔妥帖。
只是詢問了她的身體狀況，又恭喜她順利畢業，即將邁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還是演技太好。
顧意濃只能從這個男人的眼睛裏窺見平靜和淡然。
仿佛她和他之間的那段往事，僅僅是他出演的萬千戲劇之一。
下了舞臺，他便能很快從角色中抽離。
他們只說了寥寥幾句話。
比起上次在北海道於原弈遲監視下的分手，這次更像是她和梁燕回的正式告別。
顧意濃的心底卻空落落的，近乎麻木。
因為Ezio一寸不離的目光總會讓她回想起原弈遲。
男人並不在場，卻依然像在監視她。
他的氣息、他的眼神、他冷峻如刃的身形、他溫柔卻又帶著告誡般的口吻。
和他煽打她後，手背暴起的青色靜脈，以及肌膚躥起的麻意，悉數化為了侵入性的思維，讓她無法再去對梁燕回產生任何強烈的情緒。
顧意濃低下腦袋，呼吸沒有任何起伏，嗓音輕到像羽毛，喚道：“梁老師。”
“舞臺總監還在等你，你去找她吧。”
梁燕回隱忍皺眉：“好。”
轉身離開前。
他的心臟揪痛到快要麻痹。
原弈遲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動用自己在北美的勢力，讓他重新回到NYU的校園任教。
又在幾天前，以一種軟性脅迫的方式，讓他不得不接受那份表演工坊的項目。
這個男人的心機太深沈。
做出這種舉動，仿佛是在無聲地向他宣告——既然他因為顧意濃改變了人生的軌跡，那麽他就給他選擇，讓他重新回到原點。
比起國內。
原弈遲在北美的可操縱空間更大。
在他看來，那些極為瘋狂且不可理喻的極端舉動，對原弈遲而言，或許不值一提。
原弈遲擺弄他的人生軌跡，就像擺弄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梁燕回苦悶地想。
像顧意濃這樣的女孩，他或許根本就守護不住。
就算曾經有幸，短暫地擁有過她，也獲得了她真摯的喜愛，也總會有像原弈遲那樣強勢的男性覬覦她，要將她掠奪走。
他人生的全部勇氣，也只在為了顧意濃拋下一切，飛到中國的那一次，都用沒了。
-
紐約的雨勢越來越暴烈，毫無預兆地摔在柏油地面，街道半空甚至形成了濃重的霧氣，不知道是否在遭受颶風。
顧意濃也終於對這座城市感到厭煩。
盡管天氣惡劣。
她仍然不想在咖啡館久留，便給Ezio發了消息：【讓車子開過來吧。】
對方用英語回覆道：【車已經停在路邊了，顧小姐。】
顧意濃偏過頭，看向窗外。
才發現那輛熟悉的賓利慕尚已經停在街道的旁邊，車身被灰暗的雨水澆淋著，前燈閃爍著刺眼的雙閃，就像一頭喪失耐心的巨獸，危險又充滿壓迫感。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
送她來的車子不是這輛。
賓利離她不遠，透過洇滿雨漬的玻璃窗，卻窺不見車裏的情況。
原弈遲的車子向來擁有最好的私密性。
直到制服儼正的司機Eddie下了車，小跑到咖啡館門口，為她撐開一把漆黑的傘，顧意濃才確認，原弈遲就在車中。
Eddie將傘面朝她傾斜。
顧意濃小心地避開積水灘。
剛坐上車，就聞見一股醇厚又辛烈的酒味，極其昂貴的威士忌，很快就和濕腥的雨水混雜著一起，這侵入性極強的氣息讓她愈發緊張，不安。
顧意濃忍不住顰起眉目。
身邊的男人雙腿交疊，臉色寡淡至極。
他的肘部搭在中控臺的邊緣，在用英語接商務電話，手裏握著剔透的玻璃杯，琥珀色的液體隨著車輛的駛動，輕微晃動起來。
許是也在半途撞上大雨。
他斂凈潔白的襯衫袖角，和西褲的邊緣都有變深的水痕，即使如此，依然風度翩翩，雅貴端方。
在他身上仿佛永遠都窺不見狼狽二字。
原弈遲的情緒顯然不太好。
不然也不至於白日酗酒。
顧意濃目光寥落，看向窗外的雨景。
Ezio應該將她和梁燕回見面的事告訴他了。
她努力忽視掉心底湧起的恐慌和不安。
見了梁燕回又能怎麽樣？
她問心無愧。
但越是試圖忽略男人周身的低氣壓。
那陣恐慌就越膨脹，甚至讓她有些心悸。
顧意濃表情嬌慍地捂住心口。
她的畢業典禮還沒結束。
狗男人就裝不下去。
自從攝影展之後，他們一直在冷戰。
雖然每晚原弈遲都堅持和她同床共枕，也會親吻她，擁她入懷，但那層隔閡確實存在。
顧意濃忍不住發出一聲很輕的嗤笑。
也覺得自己很可笑。
這幾個月，竟然還會因為這種男人方寸大亂，心緒不寧。
她該清醒些了。
一定要將那些沒用的情感收回。
就像從前那樣。
孩子沒出世前，她仍然要忍耐。
在此期間，她和原弈遲就應該像那些所有聯姻的無愛夫妻一樣，做些表面功夫便好。
回西村的這一路。
她和原弈遲都沒有講話。
顧意濃徑直攀樓梯到三樓衣帽間。
連衣裙的裙角被飛濺的雨水洇濕，她換了身幹爽的絲質睡衣。
來到臥室。
看見男人坐在床邊，西裝的外套已經脫下，不知被放在何處，隨著松解領帶的姿勢，襯衫的肘部堆擠出層疊的褶皺。
覺出她的到來，他漫不經心地擡起眼。
“過來。”男人用指骨分明的左手將領帶折規整，另只右手則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她坐在那裏。
顧意濃的眼神流露出防禦和敵意。
男人用平淡的目光凝著她：“過來，寶寶。”
她咬住唇瓣，依然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想和你談一談。”他隨手將折好的領帶拋在一邊，“你這個月份的孕婦不能長時間站立，會血液不暢。”
男人的語氣沒有變化，卻隱隱透著支配的意圖：“你忘了自己的血壓出過狀況嗎？”
顧意濃看他的眼神幾乎變成了瞪視。
她的眼型極美，眼睛也很大，在長久瞪向一個人時，也很容易盈出水光。
男人的聲音終於轉沈幾分：“需要我抱你過來嗎？”
沒等顧意濃回答。
原弈遲已經先發制人，從床邊起身，她還未反應過來，身體便懸在半空，整個人也跌坐在男人被西褲包裹住的雙腿。
他的腿和身高比例協調，遠看修長又養眼，大腿尤其虬勁且有力量感，拋卻褲裝的修飾，甚至很顯粗壯。
每次坐上去。
顧意濃的心臟都會微微驚慌。
那樣強悍的肌肉像有生命力一般，總會讓她產生坐在安靜棲息著的巨蟒的錯覺。
害怕會坐不穩。
她凝白的手腕下意識攀住了男人的肩頸。
顧意濃剛要再次瞪向原弈遲。
男人已經俯身，急不可耐地吻住她欲語的柔美雙唇。
裹挾住她的氣息冷冽好聞，但也膠著又黏重，讓她的背脊掠過一陣滅頂般的麻意。
這個吻帶著股獸性的饑渴。
讓顧意濃覺得自己像在被他吞吃，被他蠶食。
原弈遲的吻技很高超。
如果他想，總能輕而易舉讓她意亂情迷。
但這次他明顯不想放過她。
她體會到一種密不透風的糾纏感，心底也湧起了生理性的恐慌。
原弈遲明顯是在通過接吻懲罰她。
顧意濃睫毛輕顫，忽然產生了恨意。
趁男人低闔眼眸，捧起她臉頰，給予她氧氣和呼吸機會時，發狠地咬住他的唇瓣。
她下了死手。
男人的眉心微折後，唇角也很快滲出血痕。
他垂眼將血絲抹開，並沒有輕嘶。
只發出了一聲輕蔑又陰冷的低笑。
男人掀開眼簾，望向她的目光卻透出晦暗的溫柔：“終於和你的梁老師單獨見面了。”
顧意濃的心底一悚。
她掩飾著異樣，繃緊聲線說道：“搬來這邊後，你只肯讓我在西村活動。”
“這裏都是百老匯的小型劇場和studio，梁燕回經常來這邊，我和他會撞見是概率事件，你不會不清楚吧？”
她本想用尖刻的語氣嘲諷原弈遲。
但說出的話，卻像在同他解釋。
這樣未免顯得心虛。
可她光明正大，根本就沒必要同他解釋什麽。
一提到梁燕回這三個字。
原弈遲的目光就不易察覺地沈黯了幾分。
男人沒有再說話，他修長的手臂繞過她單薄嬌弱的背，大手從一側扣住顧意濃瑩潤的肩膀，低頭嗅起她身上的味道。
冷冽的鼻息也噴灑在她的肌膚，讓那裏泛起細密的小疙瘩。
顧意濃的頭皮瞬間發麻。
後腦勺也湧起血液逆流般的酸脹感。
男人挺直的鼻背已經劃過她的肩窩。
像在通過她的氣味確認某種信息，又像在標記著自己的氣息。
這時的他有一種動物性。
禁錮她的形態也讓人聯想起情緒不佳的大型獸類，但不像真實存在的野獸。
而是像那些底色陰暗的志怪小說裏的陰獸。
渾身都散發出恐怖陰森的氣息，但從某種角度，它的輪廓也滲出詭異又冷冽的美感。
它不僅擁有人的思想和意志。
身體裏暗藏的情緒或怨念還要比人類要極端百倍，那種似人非人般的異質感，也是所有鬼怪的恐怖感的來源。
顧意濃心底的驚悚在加劇。
男人落在耳邊的低語卻異常溫柔動聽：“我對你還不夠好，是嗎？”
說著話。
他突然低頭，氣息沈郁地在她肩膀嘬處一道靡紅的印記。
沒料到他也會咬她。
顧意濃因為那陣痛覺而失神。
“哪裏還不夠好。”男人低垂的眼神空洞到瘆人，“寶寶。”
顧意濃突然失語，說不出話來。
“你忘了我們的婚前協議嗎？”
男人凝過來的眼神冰冷到讓她心臟一僵：“你不可以出軌，寶寶。”
——“精神上的出軌也不可以。”
出軌？
原弈遲為什麽要說出這個可惡的字眼。
他憑什麽咬她？
他憑什麽懷疑她。
就因為她在咖啡店同梁燕回說了幾句話，他就要懲罰她，弄痛她，給她留吻痕，還隱晦地將她的行為定義成那個可惡的字眼。
心底五味雜陳的情緒積聚成了幾欲爆發的憤怒。
顧意濃用力推開他，擡起手，發狠地朝他硬朗分明的臉頰甩了一巴掌。
男人沒有躲開，只是將臉側過了一旁。
他的顴骨很硬。
顧意濃的手心辣辣地疼。
她忽然很想哭，心底也漲滿了委屈。
原弈遲並沒有兇她。
但她卻無法忍受他對她一丁點兒的不好。
她就是要他永遠都慣著她，就算是偽裝的，她也要他對她的好是沒有底線的包容甚至是縱容。
可是他對她的信任單薄到一戳就破。
“原弈遲。”顧意濃憋住眼淚，呼吸起伏，“既然你偏要拿出婚前的說辭，那你也給我記住。”
“我在民政局前就和你說過。”
“如果你偏要和我結婚，那麽無論我怎麽對待你，你都得給我受著。”
“就算我還想著梁燕回。”
“就算我真出軌，你也得給我受著。”
“除非像你那天說的，等這個孩子出世後就把我給桿死，不然我怎樣對待你，你都得給我受著。”
男人仍然是剛才的坐姿，頜骨的線條崩得很緊，手臂也呈著保護姿態圈護在她身旁的不遠處，但身體明顯往後仰了仰，下巴也稍稍擡起了些。
那個姿態微不可察，卻讓顧意濃聯想起了他在中彈時的場面。
“好。”他恢覆了熟悉的平靜姿態。
看向她的眼神，也沒有任何苛責的意味，“我受著。”
“我會受著。”男人粗糲的指腹刮過她布滿淚痕的柔嫩臉頰，眼底漸漸滲出支配和警告，“但你一定要將那個人忘掉。”
“我給你時間，寶寶。”
“一年也好，兩年也罷，你一定要將他忘掉。”
他偏過頭，吻掉她眼角的淚水。
男人的低語分明存著刻意的溫柔，散發出的氣息卻危險到讓她心亂如麻，有種微妙又克制的恐怖意味——
“否則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麽事情來。”
“不要太挑戰我的底線了，好嗎？”
-
到了下午四點。
紐約的雨終於停歇。
顧意濃在床上平躺了一會兒，她實在不想繼續待在這棟聯排別墅裏，更不想和原弈遲這個狗男人共處一室。
來到一樓。
卻被Ezio告知，原弈遲不在這裏，他出門去了曼哈頓的某個私人俱樂部。
那個俱樂部只接待資產百億美元以上的大亨，每年的會費都夠買輛最頂尖的豪車，僅是有錢還不夠，俱樂部有嚴格的審查制度，還是邀請制的，要有內部成員的推薦。
原弈遲在這邊簡直如魚得水，和老婆吵完架後，還能躲進豪奢的俱樂部裏花天酒地。
她在這邊卻沒有固定的社交圈子。
都不知道找誰傾訴。
“幫我安排車。”顧意濃對Ezio說道，“我要出去逛一逛。”
Ezio說道：“稍等顧小姐，我先打電話給原總。”
顧意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結束通話後，Ezio說道：“原總說，你剛發完很大的脾氣，如果想出去，也盡量都坐在車裏，不要走太多的路。”
“還有。”Ezio停頓了一秒鐘，邊觀察著顧意濃的表情，邊無奈地說道，“原總說，在紐約的門禁時間也是十點半。”
顧意濃：“！！！”
原弈遲這個狗玩意兒！
在這邊竟然還給她設門禁！
“Bastard.”
顧意濃咬牙切齒，用英語罵了他一句混蛋。
雨後的空氣透著沁爽的涼意。
Eddie開著那輛賓利，在曼哈頓下城的主要街道兜圈子，有很多線路都是原弈遲那天帶她買手槍時跑過的。
那日的黃昏和晚風、Queen的那幾首英倫搖滾、阿斯頓馬丁強勁的引擎聲、布魯克林大橋的輪廓、還有男人溫柔的目光，太多太多的細節，都無比清晰地刻在了記憶裏。
回想起那一晚。
顧意濃的心情莫名奇妙地又變得沮喪。
Ezio坐在副駕駛的位置。
賓利車後方的不遠處，低調地跟著輛沃爾沃，司機和副駕駛位配槍的保鏢。
這樣的跟隨和監視，又讓她異常窒息。
顧意濃對司機Eddie說道：“往回開吧，去皇後區看看。”
Eddie看了Ezio一眼。
顧意濃忿忿不平地用英語說道：“離開曼哈頓也要聽你們老板的意見嗎？”
“可以去，顧小姐。”Ezio用英語回覆道，又問，“但是您今晚還沒吃東西，您是孕婦，不要餓肚子。”
“原總剛才發消息，讓我提醒您按時吃晚餐。”
顧意濃：“……”
“你們先往皇後區開，路過什麽熱狗攤或者墨西哥玉米餅小吃車就停下來，麥當勞也可以。”
很快，車子就在一處路邊的熱狗攤子旁停了下來，Ezio在顧意濃下車前，表情為難地說道：“顧小姐，有件事我要向您交代清楚。”
“我需要將小吃車的衛生狀況拍下來，發給原總看，他同意您吃，您才可以買。”
顧意濃終於忍無可忍。
沒等Eddie下車，就自己推開了車門。
右腳剛踩在地面。
幾道響徹的“砰”聲遽然割破皇後區的夜空。
她的背脊忽然一僵。
Ezio反應迅速，趁她身體還未完全探出後座前，及時下車，將她重新塞了進去。
熱狗攤旁很快就響起了女人尖銳的喊叫聲。
顧意濃坐穩後，心臟仍在狂跳。
是槍聲。
賓利車再次開起來。
那邊仍然有人在喊，顧意濃不敢回頭，更不敢去查看狀況。
“警察應該快過來了。”司機Eddie對Ezio說道，“不像是搶劫，是黑-幫在火拼。”
Ezio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對此不置可否，又關切地轉過身，看向顧意濃：“車身和車窗是防彈的，您不要害怕。”
顧意濃心有餘悸，手也撫住胸口，用英語說道：“我的點子為什麽這麽背，只是出來買個熱狗，都能碰見這種事。”
“這種事在這個國度太常見了。”Ezio無奈地笑道，表情也透出些許靦腆的少年感。
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顧意濃紊亂的心跳變得異常劇烈——
“我發現的及時，您沒有出事，Marcus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Ezio罕見地喚了原弈遲的英文名，神態凝重地又說：“Marcus因為這種事，差點兒死了。”
顧意濃眼皮輕顫，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是說，我丈夫是在紐約受的槍傷？而不是在南非的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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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意濃的眼睛被氤氳的白霧熏熱, 有些發酸。
她猶豫著要不要喚梁燕回過來。
男人仍站在幾米之外，似乎也在猶豫要不要走過來。
“Eason！”斜對角的咖啡桌處，有位體態微胖的黑人女性在朝他招手。
梁燕回收回目光, 朝那邊走去。
他同黑人女性寒暄起來，沒有再看她。
顧意濃的心臟一揪，呼吸也有些發緊。
僵坐了幾秒, 還是決定離開這個咖啡館。
剛要起身，桌角就覆下一道陰影。
她的表情微微一變。
男人低淡的聲音已經落了下來，和她保持著適當又安全的距離：“剛才喚我的人是百老匯的舞臺總監。”
“我和她說, 遇見了之前的學生，想抽出幾分鐘的時間, 和她聊幾句。”
顧意濃感覺呼吸順暢了些。
也從他平靜的語句裏，捕捉到了“學生”這兩個字。
梁燕回轉過頭，朝斜後方看了一眼。
“那個意大利人竟然也在。”
Ezio點了杯Espresso, 坐在視野最開闊的位置, 不動聲色地偵查著附近的動向。
發覺梁燕回進店後。
Ezio的目光頃刻警覺。
在大多時候，Ezio在顧意濃面前都表現得很靦腆, 偶爾也會流露出鬣狗般的狡獪。
但他望向她和梁燕回這邊的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 帶著如有實質的洞穿力。
顧意濃被他盯得頭皮一緊。
來紐約的這段時間, 她發覺Ezio和原弈遲之間有種說不清, 道不明的從屬關系。
那種關系甚至有些畸形。
就像響尾蛇和它的腹眼，亦或是惡狼和它的爪牙。
Ezio對原弈遲的命令言聽計從，甚至是絕對服從。
也自然對靠近她的梁燕回充滿敵意。
梁燕回也被Ezio的盯視弄得毛骨悚然。
“剛才進來時我沒發現他，他會向你丈夫說什麽嗎？如果——”
“說了又能怎麽樣？”
顧意濃擡起頭, 目光明利地註視著他，“我和你之間是清白的，只是在公眾場合敘敘舊而已, 他知道了又能怎麽樣？”
她說得坦坦蕩蕩，胃部卻因為密不透風的監視而逐漸抽緊，幾欲嘔吐。
和梁燕回說話時，也在極力忍受著那陣不適。
好在梁燕回是最體面的那種前男友。
見面後不會同她刻意疏離，了斷後也不會糾纏不休。
他的態度就像老師關照從前的學生那樣，雖然有一層無法逾越的距離感，但也溫柔妥帖。
只是詢問了她的身體狀況，又恭喜她順利畢業，即將邁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還是演技太好。
顧意濃只能從這個男人的眼睛裏窺見平靜和淡然。
仿佛她和他之間的那段往事，僅僅是他出演的萬千戲劇之一。
下了舞臺，他便能很快從角色中抽離。
他們只說了寥寥幾句話。
比起上次在北海道於原弈遲監視下的分手，這次更像是她和梁燕回的正式告別。
顧意濃的心底卻空落落的，近乎麻木。
因為Ezio一寸不離的目光總會讓她回想起原弈遲。
男人並不在場，卻依然像在監視她。
他的氣息、他的眼神、他冷峻如刃的身形、他溫柔卻又帶著告誡般的口吻。
和他煽打她後，手背暴起的青色靜脈，以及肌膚躥起的麻意，悉數化為了侵入性的思維，讓她無法再去對梁燕回產生任何強烈的情緒。
顧意濃低下腦袋，呼吸沒有任何起伏，嗓音輕到像羽毛，喚道：“梁老師。”
“舞臺總監還在等你，你去找她吧。”
梁燕回隱忍皺眉：“好。”
轉身離開前。
他的心臟揪痛到快要麻痹。
原弈遲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動用自己在北美的勢力，讓他重新回到NYU的校園任教。
又在幾天前，以一種軟性脅迫的方式，讓他不得不接受那份表演工坊的項目。
這個男人的心機太深沈。
做出這種舉動，仿佛是在無聲地向他宣告——既然他因為顧意濃改變了人生的軌跡，那麽他就給他選擇，讓他重新回到原點。
比起國內。
原弈遲在北美的可操縱空間更大。
在他看來，那些極為瘋狂且不可理喻的極端舉動，對原弈遲而言，或許不值一提。
原弈遲擺弄他的人生軌跡，就像擺弄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梁燕回苦悶地想。
像顧意濃這樣的女孩，他或許根本就守護不住。
就算曾經有幸，短暫地擁有過她，也獲得了她真摯的喜愛，也總會有像原弈遲那樣強勢的男性覬覦她，要將她掠奪走。
他人生的全部勇氣，也只在為了顧意濃拋下一切，飛到中國的那一次，都用沒了。
-
紐約的雨勢越來越暴烈，毫無預兆地摔在柏油地面，街道半空甚至形成了濃重的霧氣，不知道是否在遭受颶風。
顧意濃也終於對這座城市感到厭煩。
盡管天氣惡劣。
她仍然不想在咖啡館久留，便給Ezio發了消息：【讓車子開過來吧。】
對方用英語回覆道：【車已經停在路邊了，顧小姐。】
顧意濃偏過頭，看向窗外。
才發現那輛熟悉的賓利慕尚已經停在街道的旁邊，車身被灰暗的雨水澆淋著，前燈閃爍著刺眼的雙閃，就像一頭喪失耐心的巨獸，危險又充滿壓迫感。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
送她來的車子不是這輛。
賓利離她不遠，透過洇滿雨漬的玻璃窗，卻窺不見車裏的情況。
原弈遲的車子向來擁有最好的私密性。
直到制服儼正的司機Eddie下了車，小跑到咖啡館門口，為她撐開一把漆黑的傘，顧意濃才確認，原弈遲就在車中。
Eddie將傘面朝她傾斜。
顧意濃小心地避開積水灘。
剛坐上車，就聞見一股醇厚又辛烈的酒味，極其昂貴的威士忌，很快就和濕腥的雨水混雜著一起，這侵入性極強的氣息讓她愈發緊張，不安。
顧意濃忍不住顰起眉目。
身邊的男人雙腿交疊，臉色寡淡至極。
他的肘部搭在中控臺的邊緣，在用英語接商務電話，手裏握著剔透的玻璃杯，琥珀色的液體隨著車輛的駛動，輕微晃動起來。
許是也在半途撞上大雨。
他斂凈潔白的襯衫袖角，和西褲的邊緣都有變深的水痕，即使如此，依然風度翩翩，雅貴端方。
在他身上仿佛永遠都窺不見狼狽二字。
原弈遲的情緒顯然不太好。
不然也不至於白日酗酒。
顧意濃目光寥落，看向窗外的雨景。
Ezio應該將她和梁燕回見面的事告訴他了。
她努力忽視掉心底湧起的恐慌和不安。
見了梁燕回又能怎麽樣？
她問心無愧。
但越是試圖忽略男人周身的低氣壓。
那陣恐慌就越膨脹，甚至讓她有些心悸。
顧意濃表情嬌慍地捂住心口。
她的畢業典禮還沒結束。
狗男人就裝不下去。
自從攝影展之後，他們一直在冷戰。
雖然每晚原弈遲都堅持和她同床共枕，也會親吻她，擁她入懷，但那層隔閡確實存在。
顧意濃忍不住發出一聲很輕的嗤笑。
也覺得自己很可笑。
這幾個月，竟然還會因為這種男人方寸大亂，心緒不寧。
她該清醒些了。
一定要將那些沒用的情感收回。
就像從前那樣。
孩子沒出世前，她仍然要忍耐。
在此期間，她和原弈遲就應該像那些所有聯姻的無愛夫妻一樣，做些表面功夫便好。
回西村的這一路。
她和原弈遲都沒有講話。
顧意濃徑直攀樓梯到三樓衣帽間。
連衣裙的裙角被飛濺的雨水洇濕，她換了身幹爽的絲質睡衣。
來到臥室。
看見男人坐在床邊，西裝的外套已經脫下，不知被放在何處，隨著松解領帶的姿勢，襯衫的肘部堆擠出層疊的褶皺。
覺出她的到來，他漫不經心地擡起眼。
“過來。”男人用指骨分明的左手將領帶折規整，另只右手則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她坐在那裏。
顧意濃的眼神流露出防禦和敵意。
男人用平淡的目光凝著她：“過來，寶寶。”
她咬住唇瓣，依然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想和你談一談。”他隨手將折好的領帶拋在一邊，“你這個月份的孕婦不能長時間站立，會血液不暢。”
男人的語氣沒有變化，卻隱隱透著支配的意圖：“你忘了自己的血壓出過狀況嗎？”
顧意濃看他的眼神幾乎變成了瞪視。
她的眼型極美，眼睛也很大，在長久瞪向一個人時，也很容易盈出水光。
男人的聲音終於轉沈幾分：“需要我抱你過來嗎？”
沒等顧意濃回答。
原弈遲已經先發制人，從床邊起身，她還未反應過來，身體便懸在半空，整個人也跌坐在男人被西褲包裹住的雙腿。
他的腿和身高比例協調，遠看修長又養眼，大腿尤其虬勁且有力量感，拋卻褲裝的修飾，甚至很顯粗壯。
每次坐上去。
顧意濃的心臟都會微微驚慌。
那樣強悍的肌肉像有生命力一般，總會讓她產生坐在安靜棲息著的巨蟒的錯覺。
害怕會坐不穩。
她凝白的手腕下意識攀住了男人的肩頸。
顧意濃剛要再次瞪向原弈遲。
男人已經俯身，急不可耐地吻住她欲語的柔美雙唇。
裹挾住她的氣息冷冽好聞，但也膠著又黏重，讓她的背脊掠過一陣滅頂般的麻意。
這個吻帶著股獸性的饑渴。
讓顧意濃覺得自己像在被他吞吃，被他蠶食。
原弈遲的吻技很高超。
如果他想，總能輕而易舉讓她意亂情迷。
但這次他明顯不想放過她。
她體會到一種密不透風的糾纏感，心底也湧起了生理性的恐慌。
原弈遲明顯是在通過接吻懲罰她。
顧意濃睫毛輕顫，忽然產生了恨意。
趁男人低闔眼眸，捧起她臉頰，給予她氧氣和呼吸機會時，發狠地咬住他的唇瓣。
她下了死手。
男人的眉心微折後，唇角也很快滲出血痕。
他垂眼將血絲抹開，並沒有輕嘶。
只發出了一聲輕蔑又陰冷的低笑。
男人掀開眼簾，望向她的目光卻透出晦暗的溫柔：“終於和你的梁老師單獨見面了。”
顧意濃的心底一悚。
她掩飾著異樣，繃緊聲線說道：“搬來這邊後，你只肯讓我在西村活動。”
“這裏都是百老匯的小型劇場和studio，梁燕回經常來這邊，我和他會撞見是概率事件，你不會不清楚吧？”
她本想用尖刻的語氣嘲諷原弈遲。
但說出的話，卻像在同他解釋。
這樣未免顯得心虛。
可她光明正大，根本就沒必要同他解釋什麽。
一提到梁燕回這三個字。
原弈遲的目光就不易察覺地沈黯了幾分。
男人沒有再說話，他修長的手臂繞過她單薄嬌弱的背，大手從一側扣住顧意濃瑩潤的肩膀，低頭嗅起她身上的味道。
冷冽的鼻息也噴灑在她的肌膚，讓那裏泛起細密的小疙瘩。
顧意濃的頭皮瞬間發麻。
後腦勺也湧起血液逆流般的酸脹感。
男人挺直的鼻背已經劃過她的肩窩。
像在通過她的氣味確認某種信息，又像在標記著自己的氣息。
這時的他有一種動物性。
禁錮她的形態也讓人聯想起情緒不佳的大型獸類，但不像真實存在的野獸。
而是像那些底色陰暗的志怪小說裏的陰獸。
渾身都散發出恐怖陰森的氣息，但從某種角度，它的輪廓也滲出詭異又冷冽的美感。
它不僅擁有人的思想和意志。
身體裏暗藏的情緒或怨念還要比人類要極端百倍，那種似人非人般的異質感，也是所有鬼怪的恐怖感的來源。
顧意濃心底的驚悚在加劇。
男人落在耳邊的低語卻異常溫柔動聽：“我對你還不夠好，是嗎？”
說著話。
他突然低頭，氣息沈郁地在她肩膀嘬處一道靡紅的印記。
沒料到他也會咬她。
顧意濃因為那陣痛覺而失神。
“哪裏還不夠好。”男人低垂的眼神空洞到瘆人，“寶寶。”
顧意濃突然失語，說不出話來。
“你忘了我們的婚前協議嗎？”
男人凝過來的眼神冰冷到讓她心臟一僵：“你不可以出軌，寶寶。”
——“精神上的出軌也不可以。”
出軌？
原弈遲為什麽要說出這個可惡的字眼。
他憑什麽咬她？
他憑什麽懷疑她。
就因為她在咖啡店同梁燕回說了幾句話，他就要懲罰她，弄痛她，給她留吻痕，還隱晦地將她的行為定義成那個可惡的字眼。
心底五味雜陳的情緒積聚成了幾欲爆發的憤怒。
顧意濃用力推開他，擡起手，發狠地朝他硬朗分明的臉頰甩了一巴掌。
男人沒有躲開，只是將臉側過了一旁。
他的顴骨很硬。
顧意濃的手心辣辣地疼。
她忽然很想哭，心底也漲滿了委屈。
原弈遲並沒有兇她。
但她卻無法忍受他對她一丁點兒的不好。
她就是要他永遠都慣著她，就算是偽裝的，她也要他對她的好是沒有底線的包容甚至是縱容。
可是他對她的信任單薄到一戳就破。
“原弈遲。”顧意濃憋住眼淚，呼吸起伏，“既然你偏要拿出婚前的說辭，那你也給我記住。”
“我在民政局前就和你說過。”
“如果你偏要和我結婚，那麽無論我怎麽對待你，你都得給我受著。”
“就算我還想著梁燕回。”
“就算我真出軌，你也得給我受著。”
“除非像你那天說的，等這個孩子出世後就把我給桿死，不然我怎樣對待你，你都得給我受著。”
男人仍然是剛才的坐姿，頜骨的線條崩得很緊，手臂也呈著保護姿態圈護在她身旁的不遠處，但身體明顯往後仰了仰，下巴也稍稍擡起了些。
那個姿態微不可察，卻讓顧意濃聯想起了他在中彈時的場面。
“好。”他恢覆了熟悉的平靜姿態。
看向她的眼神，也沒有任何苛責的意味，“我受著。”
“我會受著。”男人粗糲的指腹刮過她布滿淚痕的柔嫩臉頰，眼底漸漸滲出支配和警告，“但你一定要將那個人忘掉。”
“我給你時間，寶寶。”
“一年也好，兩年也罷，你一定要將他忘掉。”
他偏過頭，吻掉她眼角的淚水。
男人的低語分明存著刻意的溫柔，散發出的氣息卻危險到讓她心亂如麻，有種微妙又克制的恐怖意味——
“否則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麽事情來。”
“不要太挑戰我的底線了，好嗎？”
-
到了下午四點。
紐約的雨終於停歇。
顧意濃在床上平躺了一會兒，她實在不想繼續待在這棟聯排別墅裏，更不想和原弈遲這個狗男人共處一室。
來到一樓。
卻被Ezio告知，原弈遲不在這裏，他出門去了曼哈頓的某個私人俱樂部。
那個俱樂部只接待資產百億美元以上的大亨，每年的會費都夠買輛最頂尖的豪車，僅是有錢還不夠，俱樂部有嚴格的審查制度，還是邀請制的，要有內部成員的推薦。
原弈遲在這邊簡直如魚得水，和老婆吵完架後，還能躲進豪奢的俱樂部裏花天酒地。
她在這邊卻沒有固定的社交圈子。
都不知道找誰傾訴。
“幫我安排車。”顧意濃對Ezio說道，“我要出去逛一逛。”
Ezio說道：“稍等顧小姐，我先打電話給原總。”
顧意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結束通話後，Ezio說道：“原總說，你剛發完很大的脾氣，如果想出去，也盡量都坐在車裏，不要走太多的路。”
“還有。”Ezio停頓了一秒鐘，邊觀察著顧意濃的表情，邊無奈地說道，“原總說，在紐約的門禁時間也是十點半。”
顧意濃：“！！！”
原弈遲這個狗玩意兒！
在這邊竟然還給她設門禁！
“Bastard.”
顧意濃咬牙切齒，用英語罵了他一句混蛋。
雨後的空氣透著沁爽的涼意。
Eddie開著那輛賓利，在曼哈頓下城的主要街道兜圈子，有很多線路都是原弈遲那天帶她買手槍時跑過的。
那日的黃昏和晚風、Queen的那幾首英倫搖滾、阿斯頓馬丁強勁的引擎聲、布魯克林大橋的輪廓、還有男人溫柔的目光，太多太多的細節，都無比清晰地刻在了記憶裏。
回想起那一晚。
顧意濃的心情莫名奇妙地又變得沮喪。
Ezio坐在副駕駛的位置。
賓利車後方的不遠處，低調地跟著輛沃爾沃，司機和副駕駛位配槍的保鏢。
這樣的跟隨和監視，又讓她異常窒息。
顧意濃對司機Eddie說道：“往回開吧，去皇後區看看。”
Eddie看了Ezio一眼。
顧意濃忿忿不平地用英語說道：“離開曼哈頓也要聽你們老板的意見嗎？”
“可以去，顧小姐。”Ezio用英語回覆道，又問，“但是您今晚還沒吃東西，您是孕婦，不要餓肚子。”
“原總剛才發消息，讓我提醒您按時吃晚餐。”
顧意濃：“……”
“你們先往皇後區開，路過什麽熱狗攤或者墨西哥玉米餅小吃車就停下來，麥當勞也可以。”
很快，車子就在一處路邊的熱狗攤子旁停了下來，Ezio在顧意濃下車前，表情為難地說道：“顧小姐，有件事我要向您交代清楚。”
“我需要將小吃車的衛生狀況拍下來，發給原總看，他同意您吃，您才可以買。”
顧意濃終於忍無可忍。
沒等Eddie下車，就自己推開了車門。
右腳剛踩在地面。
幾道響徹的“砰”聲遽然割破皇後區的夜空。
她的背脊忽然一僵。
Ezio反應迅速，趁她身體還未完全探出後座前，及時下車，將她重新塞了進去。
熱狗攤旁很快就響起了女人尖銳的喊叫聲。
顧意濃坐穩後，心臟仍在狂跳。
是槍聲。
賓利車再次開起來。
那邊仍然有人在喊，顧意濃不敢回頭，更不敢去查看狀況。
“警察應該快過來了。”司機Eddie對Ezio說道，“不像是搶劫，是黑-幫在火拼。”
Ezio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對此不置可否，又關切地轉過身，看向顧意濃：“車身和車窗是防彈的，您不要害怕。”
顧意濃心有餘悸，手也撫住胸口，用英語說道：“我的點子為什麽這麽背，只是出來買個熱狗，都能碰見這種事。”
“這種事在這個國度太常見了。”Ezio無奈地笑道，表情也透出些許靦腆的少年感。
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顧意濃紊亂的心跳變得異常劇烈——
“我發現的及時，您沒有出事，Marcus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Ezio罕見地喚了原弈遲的英文名，神態凝重地又說：“Marcus因為這種事，差點兒死了。”
顧意濃眼皮輕顫，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是說，我丈夫是在紐約受的槍傷？而不是在南非的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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